燃烧我的卡路里

这老天爷的事儿,可是谁都说不准的。

昨天在单位值班。冬日的暖阳斜照在身上,竟然感到一股强烈的融融暖意。望着冬日里的艳阳,我与保安不禁都发起感慨来。现在气候真的是变暖了。按节气,这眼下都已进入到“四九”的严冬了,可这天气,却依然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小时候那种冰天雪地、朔风凛冽、滴水成冰、横扫一切的严寒哪里去了呢?

说起来还真是,小时候的冬天,脚下的土地总是冻得硬邦邦的,俨然就是一块大石头。一镐下去,也只能锛出一个浅浅白印儿。这道顽固的白痕瞬间就会让你感到绝望,立马就会让你止熄动土的冲动与念想。

来自西伯利亚的凛冽的狂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从蒙古高原一跃而下,肆无忌惮地在华北平原上横冲直撞。它时而窜上高高的树梢,声嘶力竭地呼嗥;时而狂暴地摇撼起窗棂,时而诡谲地忽嗒忽嗒地拍打着窗纸,时而又恶作剧似的猛扬起地上的尘沙,再狠狠地摔打在人们的脸上,针扎似的疼痛。人们,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忍受。幼小的我们更是无助,只能用黑硬的袖头蹭去不知何时从鼻腔中垂挂下来的清涕。耳廓像被猫咬一般刺痛。手耳上的丑陋冻疮像出水后艰难呼吸的鱼嘴。可我们,却不害怕,我们是大自然的野草,寒风冻不死,春风吹又生。我们从来不去哭泣,我们早已抛却诅咒,那不但于事无补,却只能雪上加霜。如果不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们便会躲进四面漏风的土屋。

大地,早已被严寒冻裂,地面上沟壑纵横。或宽或窄的裂缝像被嵌进地壳里的闪电,蜿蜒着,痉挛着,惊恐地奔向远方。

灶台边的粗瓷水瓮里也结上了一层冰。冰面上镌刻着非常精致的花纹和图案,虽然漂亮却有些抽象,看了也不太懂。这花纹和图案究竟是谁刻上去的?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还是终有所悟:这图案?只怕是童心未泯的老天爷一时兴起的杰作哩!

我时常久久凝望那些晶莹剔透的花纹和图案,试图用我稚嫩的脑瓜儿努力辨识出老天爷背后的用意。只可惜,最终想破了脑瓜还是如坠云雾,难解天机。最终也只能敷衍地给自己一个武断的结论:这个么?刻画的不就是一片莽莽苍苍的松林么?似乎,我对自己的推断还真有那么一点儿信心。

唉,算了。不管什么花纹或图案,还是先满足一下自己的口腹之欲吧。掰下冻结在冰面上的水瓢,砸开冰层,捞起一块儿浮动的冰块儿,指尖上便传导来一阵冰凉与光滑。捏紧冰块,举到嘴边,翘起嘴唇(总担心锐利的冰沿儿会剌破嘴唇),呲出小牙,喀嚓,咬下一块,噙在嘴里,咯咯嘣嘣地嚼上一通,感受着光溜溜的冰块在口中滚动崩裂的快意,想象着如同咀嚼着一块冰糖(只可惜,冰块没有一丝甜意,要不然,幸福感一定会爆棚)。不一会儿口舌便开始变得僵硬麻木,好像已经不存在了似的。这时,口舌既然已经没有了什么知觉,这天然的冰棍自然也就失去了先前的诱惑。

最具挑战的应该算是晚上钻被窝了。屋子里的水都结冰了,室内温度之低自然可想而知。这时要脱去身上厚重的棉袄棉裤,自然是一个不小的挑战。紧跟着再钻进冰凉如铁的被窝,这自然又是一次挑战。每到这个时候,便只能横下心来,心底却升腾起一股义无反顾、英勇赴义般的决绝与悲壮。于是,憋紧一口气,浑身抖颤着,牙齿打着战,蜷缩着身体,不管不顾地赶紧钻进被窝……

后来回想,那时的孩子们大多都很瘦,吃不饱自然是一个原因;整天东跑西颠,活动量大,消耗的多,自然是另一个原因。而另一个毋庸置疑的原因恐怕是,寒冬里的这种抖颤肯定也耗尽了本就单薄的身体里的那点仅存的脂肪,那点可怜的脂肪储备也已被动员起来转化成寒冬里御寒暖身的热能。

几十年后的一天,我骑着单车偶然经过正定南门附近。一辆满载的魔幻小火车拉响着汽笛从身边呼啸而过。车上时尚的俊男靓女忽闪着眼睛好奇地张望着这条新奇拥挤的古街。小火车的喇叭里正播放着火箭少女那动感激扬的青春之歌:……每次多吃一粒米,都要说声对不起。魔镜魔镜看看我,我的锁骨在哪里?……火锅米饭大盘鸡,拿走拿走别客气……动感单车普拉提,保温杯里泡枸杞。平板哑铃划船机,不达目的不放弃……末了,喇叭里放送出的竟然是几声妖娆高亢而又满怀急切的呐喊“燃烧我的卡路里……”

闻此,我不禁哑然失笑。刹那间,突然想起《平凡的世界》中田二常常念叨的那句话,“世事要变了。”

唉,幼年在寒风中被迫燃烧卡路里的场景还恍然如昨呢!这世事,的确已经变了!

而且,毋庸置疑,这世事,还会继续变下去……

2022年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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